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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昆曲的世界 听作家白先勇他们如何讲述昆曲美

2017年03月17日 16:11:51 来源: 解放日报

  原标题:走进昆曲的世界,看见什么

  3月5日,作家白先勇在“扬州讲坛”主讲《青春版〈牡丹亭〉 与昆曲复兴运动》,场内外1300人座无虚席。无独有偶,日前在上海中国金融信息中心举行的陆家嘴文艺品鉴会上,昆曲演员张军开讲《昆曲里的情感世界》,也吸引了众多观众。

  我们为什么会被有着几百年悠久历史的昆曲吸引、感动,昆曲究竟带我们走进一个怎样与众不同的艺术世界?让我们一起来听听他们的讲述。

  还是自家后院那朵“牡丹”最美

  白先勇

  第一次与昆曲结缘是在上海,第二次看昆曲还是在上海

  昆曲是中国最古老的剧种之一,有几百年的历史。昆曲的发源地在昆山,后来扩展到吴语系这一带。晚明时期,昆曲独霸中国,是中国的“国剧”,南京、杭州、扬州等地都是昆曲重镇,后来昆曲往北方发展。清代皇帝非常喜欢昆曲,昆曲成为宫廷文化的一部分。乾隆时代,皇帝有家班,相传家班规模上千人,很多演员都来自苏杭地区。

  昆曲非常高雅,很多文人都参与了昆曲文本的写作。在昆曲的写作者中,有40多位是进士,昆曲文本要很有学问的人才能写。当时的昆曲曾经很流行,不像现在曲高和寡。在苏州虎丘,到了中秋时节,上千人在那里唱昆曲,一唱就唱到天亮,还有比赛,决出冠军。从皇室到百姓,大家都喜欢唱昆曲。

  昆曲有“百戏之祖”之称,艺术成就最高,很多剧种都受到昆曲的影响。但后来,因为政治、经济、文化等原因,昆曲渐渐没落了,被京剧等取代。到了民国,昆曲几乎从舞台上消失了,全靠一些有心人维系着。苏州成立了昆曲传习所,训练了40多位“传”字辈演员,把昆曲的传统传承下来,但昆曲仍然岌岌可危。

  抗日战争时期,“传”字辈演员也分散了,昆曲几乎灭亡。新中国成立后,这些“传”字辈演员又回来了,后来有了新剧《十五贯》,得到了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的赞誉,《人民日报》还写了社论 《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但是在“文革”期间,昆曲又受到了冲击。

  昆曲一直起起伏伏,处于危险的境地,但是衰落不代表艺术成就的消失,作为戏剧的美学标杆,它一直在那里树立着。

  我第一次与昆曲结缘是在上海。抗日战争胜利后,梅兰芳第一次回到上海,演了4天昆曲。当时是在上海美琪大戏院,我有机会去看了梅兰芳和俞振飞演出的《牡丹亭》中的《游园惊梦》,从此我和《牡丹亭》结下了一生缘。

  第二次看昆曲还是在上海,1987年我在复旦大学做访问教授,正好上海昆剧院演全本《长生殿》,我觉得他们演得好极了,一直在兴奋地拍手。

  我深有感触:经过这么多年的折腾,我们了不起的表演艺术昆曲终于浴火重生。

  它有强韧的生命,我们要把它的青春召唤回来

  现在,尽管昆曲渐渐升温,但是很多演员都到了退休的年纪,观众也渐渐老龄化,年轻人不怎么爱看传统戏剧,一提到昆曲,就说是“困曲”,听了要睡着的。

  昆曲要有前途,一定要有年轻观众,否则难以为继。2001年,昆曲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的第一批人类口述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于是站出来振臂一呼,幸而很多艺术家、热心人士积极响应,开始联手打造青春版《牡丹亭》。

  青春版《牡丹亭》全部由年轻演员担纲,为的是培养年轻演员接班,同时还要把年轻观众吸引过来,尤其是要将高校学生召唤回戏院,观赏昆曲。我相信昆曲这个古老的剧种有强韧的生命力,我们要把它的青春生命召唤回来。

  从2004年开始,青春版《牡丹亭》演遍海内外,去了30多所高校演出,吸引了众多大学生来看。有位北大学生说:世界上分两种人,一种是看过《牡丹亭》的人,一种是没有看过的。还有大学生说:宁愿醉死在《牡丹亭》中,永远不要醒过来。有媒体称,青春版《牡丹亭》让昆曲观众的平均年龄下降了30岁。

  我去看了150多场,90%都是满场。青春版《牡丹亭》为什么能成功?因为我们选对了剧目。这是一部爱情悲喜剧,男女主角都是年轻人,所以年轻观众能够认同。

  2007年我们在北京展览馆迎来了第100场演出,2700个座位全部都满了。2011年,青春版《牡丹亭》迎来第200场演出,这是一个标杆。一位摄影师一路跟拍下来,总共拍了超过20万张照片。我们到英国伦敦演出了好多场,英国媒体剧评非常严苛,但一个星期就给了我们两篇非常正面的剧评。

  昆曲有两个特点:一是美,二是情。美是抽象的,是诗化的,是象征的。昆曲之美,也是中国文化之美。昆曲不仅是一出出戏,也是明清时期中国最高的文化成就之一。

  如果昆曲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衰弱了,那我们就是民族的罪人。文化需要全民的保护,昆曲《牡丹亭》就像是在展示中国精致的青铜器、瓷器那样,这是我们的文化瑰宝。我希望昆曲越来越好,如果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愿望,那么昆曲的复兴就有了可能。

  我是研究外国文学的,看过很多“花”之后,还是觉得,我们自家后院那朵“牡丹”最美。希望大家也跟我一样,爱上昆曲,把昆曲推广出去。

  不只是表演,而是生活方式

  张军

  传统戏曲里的“古典音乐”

  昆曲《春江花月夜》将于4月1日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上演。

  《春江花月夜》是初唐诗人张若虚写的一首诗。在历史上,对于诗人张若虚的记载几乎为零。我们只知道他是扬州人,曾经写过这样一首诗。这首诗被誉为是“孤篇压全唐”之作,也就是说,这一篇诗作盖过了唐朝所有的诗。

  这位诗人身上一定发生过与众不同的故事,这也是昆曲《春江花月夜》创作的基础。当然,发生在张若虚身上的这个爱情故事是虚构的,而这部昆曲作品想要呈现的也并不仅仅是爱情。

  其实,昆曲中承载的,除了情感,还有时间,还有爱,还有美,还有人和宇宙的对话。

  昆曲是大约600年前发源于江苏昆山的一个剧种。从明代中叶至清代中叶,昆曲主宰了中国人的戏剧欣赏长达200年之久,它是那个时候真正的“国剧”。

  但到了清代中叶,也许因为昆曲太雅致了,它开始慢慢淡出国人的视线。这时,徽剧、汉剧结合了昆曲的曲调,逐渐形成了今天的国剧——“京剧”。

  昆曲渐渐走向衰亡,直到2001年的时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一次评定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国昆曲在19项内容评定中全票通过,成为了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从世界范围来看,大家是非常认可中国昆曲的,因为它在文化层面上非常了不起。

  昆曲是用笛子来伴奏的,而京剧、越剧等剧种都是用胡琴来伴奏的。在我看来,打个可能不那么准确的比方,在传统戏曲音乐中,凡是胡琴伴奏的,都是中国传统戏曲中的“流行音乐”;而用笛子来伴奏的,则是中国传统戏曲中的“古典音乐”。

  经常有人问我昆曲和京剧有什么区别?在外行人听起来,它们只是唱法有些不同,但在这个行业里浸润了30多年,我越来越发现这两个剧种根本就是两回事。一般来说,“流行音乐”的写作方式更注重旋律,注重辨识度;而昆曲作为“古典音乐”,它对格律的要求非常高。这些要求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你非得把它继承下来不可。正因为它和现代人的表达方式差别很大,所以不容易被记住和传播。比如,喜欢昆曲的朋友,听《游园惊梦》中“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两句,有的人听了5年也不会唱;要是京剧的话,你也许听几遍就会唱了。

  像一锅汤要慢慢熬

  昆曲一共留传下1980个剧本。明代的昆曲剧本有个特点——非常长,比如《游园惊梦》是个折子戏,其实全本《牡丹亭》有55折,也就是有55个折子戏。如果全本《牡丹亭》演下来,大家知道要演多久吗?需要2个月时间。每天演一折,55折差不多就得2个月时间。

  我们现在看戏,一出戏如果超过2个半小时,就叫“大戏”。我1998年演过一部美国人导演的昆曲《牡丹亭》,每天晚上演3个半小时,演了6个晚上,一共21个小时,这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大戏了。

  昆曲是慢慢唱的,一天通常只唱一折。因为它的文学含量和音乐含量够丰富、够雅致,所以唱得非常慢。不像现在年轻人看某些电视剧,每一集一定要有曲折的情节吸引你看下去,昆曲是以极慢的速度递进,像一锅汤要慢慢熬。

  在昆曲鼎盛的明代,不是说人们白天劳作、晚上抽1个小时出来看戏,昆曲完全是你想不到的一种生活方式。昆曲是一种闲情逸致,不需要赶时间,它是一件非常轻松随意的事情。你可以看台上唱戏,看到一半,不高兴看了,出去遛一圈,回家换件衣服再接着回来看戏。

  现在我们听昆曲的时候,旁边的桌子上最好也要放一杯好茶和一些点心。因为昆曲也绝不仅仅是一种表演艺术,而是一种非常雅致的生活方式。

  我和音乐家谭盾合作的昆曲 《牡丹亭》,在7年里一共演了230场,为什么这出戏会这么受欢迎呢?因为它基于昆曲,又超越了昆曲。为了看这出戏,星期六的时候观众得花上大半天的时间,赶到青浦朱家角。票价并不便宜,地点又是在郊区,所以你一定会在小镇里逛一逛,享受一下慢生活,然后在赏心悦目的环境和心境里慢慢地品味昆曲。而这正是我们的希望——希望大家能够和我一样,慢慢走进昆曲的世界。

  走向远方的重要基石

  我小时候是“误上贼船”学了昆曲,曾经特别讨厌昆曲。

  我在学戏的过程当中,经常去的地方就是瑞金医院——因为练翻跟斗,经常骨折。昆曲古谱用的是工尺谱,学起来很难,大概一般需要3年时间才能学会。昆曲唱一个字,有的需要3小节12拍,唱得非常长。字少腔多,音乐绵长,因此对一个孩子来说太难学了。十三四岁的孩子哪里搞得懂昆曲?它的节奏太慢了,我小时候曾经唱着唱着就睡着了。

  直到有一天我学会了唱《琴挑》,才真正开始懂昆曲。现在我每一次唱昆曲,越唱越觉得老祖宗伟大,那些老的曲子,一个字和一个调都没有被改过,今天唱起来依然那样动人。

  我最喜欢的折子戏也是 《琴挑》,这部戏是1570年明代戏曲作家高濂写的,讲的是文人潘必正和小尼姑之间的爱情故事。《琴挑》的唱腔不是随便写的,作者先从4466个昆曲曲牌里,找到《懒画眉》这个曲牌,然后严格按照这个曲牌的韵律来写,词牌的平仄格式也有规定,有章有法。

  昆曲的词里还有很多典故。比如《牡丹亭》里,汤显祖每写完一折戏后,会在戏的最后写上四句诗,叫“集唐”。这四句诗都不是汤显祖写的,而是把唐朝很多诗人的诗句重新组合起来。这就好像汤显祖在显摆:所有唐诗都在我的肚子里,我都可以信手拈来。他是在通过昆曲展示自己的才华。

  昆曲真的是一种与众不同的戏曲,静谧典雅而含蓄,它是我们中国人的一种微妙的情感表达方式。听昆曲其实和看《中国诗词大会》一样会被感动,不是因为这个节目有多特别,而是因为母语在我们的心里生根发芽,它总有一天会被一种形式激发,无论是读诗词还是听昆曲,都可以激发出这种情感。所以我觉得,昆曲和诗歌一样,必须保存好,它是我们走向远方的重要基石。(记者 徐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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